2018-07-30
理论丨“纪实摄影的功能与责任”之二

  他最著名的传世之作是那张表达1992年8月8日深圳股市的照片,从创作的描述来看是一个决定的瞬间的仓促反应,这和他多年的积累,以及当时创作的心态就是创作动机已经在现场感受的压力有关,那一刻已经进入了一种创作灵感爆发的状态。客观偶然和主观必然相碰撞的照片就成为了经典。虽然他们的创作的技术程序和画面呈现和我们昨天晚上开幕式上所看到的作品有两代人的差别,但他们的技术和20世纪的上一辈是平行的。所以安哥,我们可以把你定义为广州的杜瓦诺,张新民的作品的精神风格也可以被定义为深圳的兰格,展现的生活场景和工作状态虽然在格调上会感到某种压抑的,但始终保留一种期待,这种感受是直接进入了打拼状态,一方面是中国和世界的差距的白描,另一方面是广东珠三角和世界对话的速写。

  即使中山装变成了西装,咱们的人还是喜欢蹲——在欧美繁华都市的街头或酒店门外,但凡见到一式把西装披着,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抽烟的人,必定是咱们国内出去“参观学习”的商人或官员(且多半是县处级的)。如果再叼一根牙签,当众掏牙掏个把小时,那一定是广东去的。

  安哥有一幅三个人蹲在广州街头观望的作品。人流车流中,他们蹲得似乎很不合时宜。一开始我以为是进城寻工的农民工,看安哥的解说,才知不是:1982年,改革开放初期,广东走在前面,取得一些成绩,外地干部纷纷来参观学习。摸不到门道的,就这样蹲在街头“参观学习”。安哥戏称这些来“参观学习”的外地干部为“街头思想者”。

  一重观看,是被拍摄者的观看。那些蹲在街头看“时代”的观察者,之所以说这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典型身体语言,是因为,我们其实也是经常这样看世界的。清末以来,中国人看世界,比较普遍的是这个蹲在街头的“姿势”,看到的,是城市表面的熙熙攘攘、五光十色,是洋人的坚船利炮、奇装异服。简言之,是外部世界的表象,而不是内核。是从器物,而不是从体制层面观察和思考问题。只愿意在器用、现象层面说事,不愿或不敢从体制层面深究。即使是改革者,重视的也仅仅是“用”,而忽视“体”,所以要强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和习惯,虽然荒诞和肤浅,却是十分流行的现实。

  蹲,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身体语言,被摄影家注意到了。从这个日常细节里,我们看到时代的痕迹,嗅到本土的气息。

  第二点,我说光学影像产生的价值问题。这个东西不完全客观,通过你曝光对象产生的意义,能不能在瞬间当中抓住被社会历史学家最看中的那一部分东西,那决定了你作品生命力的标准,所以要深入实践,体验生活,加上田野的功夫,这些要素决定了创作的纪实性,要产生社会质感必定是要有一个很认真的体验过程。我们所有看到的代表性的作品,体现了一个时代的光荣、奋斗、记录,当然也留下了一些问题。我们今天来看究竟是怀旧还是说我们从这里看到的社会心态、社会记录,跟我们的主观感受之间它的节拍性、方向性之间,还有多大的空间是可以融合或者是可以重新定位的。光学影像的深刻和准确产生对社会价值判断的影响。摄影创作总是在视觉创意和技术规范之间寻找真实或真理价值,也就是摄影创作是通过提供一种表象的合法性来展开一个特定文本的意义。我们用量的指标来说,我们那个年代看到的作品常量和现在年轻人的作品常量之间,今天更年轻的作者可以从这当中借鉴到什么东西?还有没有可能给我们这个地方的表达系统的连续性和创新性提供一个新的开放性的空间。

  蹲在都市街头看或想,虽然衣装革履,虽然成群结队,却透露着一种茫然,这种茫然透过他们那种置身局外的蹲姿、游移不定的视线(即使是背影)、对称但却缺乏稳定的视觉结构,显露出来。别人走着,他们蹲着;别人在忙,他们在看;他们之所以成群结队,是因为心里没底而又渴望认同;他们似乎身在其中,却又对“问题”不能接近,无法把握。

  在广东南海大沥镇书法园举行。活动由广东省摄影家协会、中山大学纪实摄影研究中心、南海区人民政府共同主办。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陈小波、高琴、于德水、王保国、邓启耀、安哥、孙京涛、李伟坤、张新民、陈卫星、胡武功、晋永权、潘科、胡昊;及广东本土研究者展开了7个小时研讨,就纪实摄影在中国发展的历史脉络、阶段特征、成就问题进行了梳理和回顾,围绕“纪实摄影的功能与责任”展开了激烈而深入的讨论,从视觉文化、图像范式、概念界定的学理层面,与变动不居、多元丰富的生态层面,并结合世界格局和艺术版图下的摄影现象、思潮观察,对纪实摄影的局限与困境进行了反思,对纪实摄影的突破与创新提出了展望。

  蹲,特别是三五成群地蹲,是典型的中国式姿势。蹲着吃,蹲着喝,蹲着想,蹲着拉,蹲着喂奶,蹲着剃头,蹲着扎堆——是一类十分本土化的影像。这次张新民和李伟坤拿出的作品也有一些蹲着的造型,那是无意间就扫到的(相信他们柜子里还有许多这样的照片)。即使面对镜头,许多人拉拉衣服站起来了,见过世面的大爷还是要蹲着。

  前几天去了一趟印度,不小心参加了一次国际功夫比赛。那是印度首都新德里的一个商业综合广场,五花八门那种。有人在那里摆了一个功夫摊位,表演功夫并拉观众互动。同行的美国学者被忽悠上台比划一些奇怪的动作。我正围观,也被拉了上去。再加上一个印度小伙子,他们都比我年轻健壮。中、美、印三国“选手”按主持人的要求做一个蹲姿,类似中国功夫中的蹲桩(马步),谁蹲得最久谁赢。才蹲了一会,还没热身,另外两位就站起来了。他们蹲不住!我因此获得晋级,过几天和一个肌肉男决赛。我当然也忽悠他们,中国功夫,放单手就可以搞定。我因而意识到,蹲,原来是咱中国人比较擅长的事呀。

  第三点,从这三位作者的基本风格来看,我倾向于认同为平民主义范式。平民主义范式它有几个标准,第一是普遍性,就是表达一般人都可以接受的情感。第二是史实性,就是对于历史的一个真实记录,就是说那个东西以后再没有办法复原,就是不可替代的那一刻,这里面包括你的背景形象构成,时间、地点、空间的特征。第三是日常性,强调生活过程或生活形态的细枝末节,这是一种普通的日常生活的关注,像安哥拍的表现人为之间亲密的关系。那种场景、氛围和神韵和杜瓦诺差不多是一样的。第四是移情性,就是你情感的投入,你的理解、你的同情、你的宽容,去产生一种和观众的分享,通过作品产生情感代入。第五是平民性,实际上是平视,不一定非要赞扬,但一定是带有对拍摄对象的尊重。第六点也就是最后一点是单色性,有时候最能从形式上产生情感冲击的东西,黑白摄影往往更简练更深刻,由此形成的古典美学的审美习惯和心理感悟,到现在依然存在。

  其实,民工也好,干部也罢,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和观者,是一些置身中心的局外人。这种社会错位现象,恰恰是社会变革或社会转型的宿命。

  回过头来说这三位摄影家,在改革开放以来的摄影贡献上究竟有哪些?我们可以从现实的角度来肯定哪些地方?而今天的这个肯定差不多就是带有历史定位或历史坐标性质的肯定。

  这个成就是如何出现的?怎么过来的?发生过什么样的历史性转变?事实上我们可以从安哥80年代的广州街景的描述看出来那个氛围和那个时代。从社会学的定义来说可以定义为苏醒时刻,人们开始进入各种各样新的选择以逃离之前的行为限制和身份限制,出现个人生活、个人创业和个人发展的命运转换以及努力状态,所以从他们的街头神态、工作场合甚至选美舞台等等都看出一些。张新民表现的是紧接的一个时代,珠三角的经济发展从人力资源来说不完全是由广东承包的,张新民的视角就带有外地人的敏感和敏锐。当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中国真正进入世界经济一体化之后,在珠三角深圳来拼命的人所付出的汗水和努力成就了世界工厂的现实,这是一个打拼年代。创作聚焦其实也是一种自我聚焦,寻找自己作为创业者的角色。

  曾有老外问安哥这张照片象征什么,其实就是希望从中“看”出一点什么来。安哥说“我怎样对老外说得清”,有点前卫艺术家“如何对死兔子谈艺术”的意味。安哥是明智的,作为摄影家,他只希望多用影像记录或表达,其他话让观者或评论家去说。但我们又在看什么或能看到什么呢?问题在于,摄影家通过镜头看世界,我们通过摄影家的照片看世界。我们都是通过一种异己物看世界,看的都是别人的世界。

  再一重观看,是摄影家的观看。这就是三位摄影家,以展览的形式,呈现出来的他们对世界的观看。我们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是,这些我们熟视无睹的寻常人物,寻常生活,在他们的观看中却具有了史诗一般的意义。他们对于时代的感知和表达十分明确,就是对于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巨变的时代,进行实实在在的记录。这种记录不是街头观看者那样浮在面上,更不是官样文章的视觉表达,而是深入到那些与亿万百姓生活休戚相关的日常状态中,记录社会转型时期映现在普通人身上的种种生活细节。的确,比起那些已经成型已经固化的社会来说,中国的这几十年足够精彩。如果有这样的眼光,这个时代真是一个大可出作品的时代。

  相对而言,农村的乡民似乎比城镇的市民更习惯于蹲,因为农民可以不用顾忌他裤子上的精神线(折线)。所以,北方的乡亲喜欢端个大碗蹲着扒拉,南方的乡亲喜欢蹲在村口大树下乘凉。即使有凳子,咱乡亲还是喜欢蹲在凳子上侃大山。我们带学生下乡做田野考察,晚饭后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这个时候,饭饱酒足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蹲在一起抽烟聊天的乡亲们,是接受访谈的最好时机。

  现代工艺是舶来品,这就不得不回溯近代史以来广州作为中外交往中继站的历史地位。从国际经贸活动的要素来评估,广州或珠三角加入世界贸易有悠久的历史,至少在宋朝之前,就有波斯或阿拉伯的商人在广东开辟国际商贸通道。后来,随着澳门和香港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被纳入国际体系之后,广东就逐渐形成国际化的身份,包括货物、人员、文化、科技等方面的交流。当然中国的近代化过程是在与西方殖民主义的碰撞、斗争当中逐步演变的,除去反抗的历史比如说虎门销烟这样的事件之外,也有非对抗性的交流方式,比如澳门的历史所提供的参照系,一些工具性的、文化性的交流方式是一种平缓的流动。总之,作为最早开发的口岸,广东地区的国际化在经验、知识和能力方面一直是领先的。所以说,广东在学习和借鉴西方这一点上有足够的文化经验和技术实践。为什么这么讲,因为我们讲到摄影这种工艺性的现代科技它本身就是在本土性和世界性、中国和外国的连接当中的一直技术工具和表现手段。

  据说老外不擅蹲,怕做一切需要蹲的事,包括入厕——所以他们发明了坐式的抽水马桶。而我们在引进外国经验前,公共厕所基本都是成排地蹲式的。熟人们都习惯相约上厕所,蹲在茅坑上聊天。讲究一些的隔一下,普遍的情况是赤诚(裸)相见。乡民或市民社会的那些臭哄哄的八卦和流言蜚语,很多就出自蹲坑之地。

  当然还有一重观看,是观众,包括我们这些品头论足者的观看。这些影像之所以不同凡响,是因为影像的记录,凝固了时代的某些史诗性的瞬间,让有着不同观看背景的人,能够透过这些镜像看到纷繁的现实,表象后面的真相,体悟那些隐藏于其间的意义,以及社会历史的某些结构性的东西。它们为观看者,提供了一个具有张力的观看空间。这些观看,无论是片面理解也罢,过度阐释也罢,它们让“瞬间性”影像,由于作者和观者的观看建构,具有了某些永恒性的特质。

  这当然是对罗丹雕塑“思想者”的一种影像调侃。在这种调侃中,我发现一些有趣的意象对比。罗丹雕塑“思想者”的视觉元素是坐姿、独处、沉思、健壮的裸体、稳定的视觉结构;安哥摄影“思想者”的视觉元素是蹲姿、群聚、观望、标准化制服、游移的视觉联想。

  “街头思想者”让同质的(重复的中山装,视觉指向统一)、人际的(同一来源的群体)、平静的“俗民”,蹲在非人际的(各忙各的,视觉指向不统一)、异质的(由于改革开放而结构改变)、无序的(打乱了原有规则)“都市”的街头发呆,颇具象征性地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影像。

  当然,几位摄影家不会像电视台的记者或喜欢赶热闹的摄影发烧友一样,硬要叫人家摆个POSE,还要笑一笑。他们在很多时候也是蹲着拍的,因为居高临下拍不出那种感觉。放低身架,和拍摄对象蹲在一起,蹲成一样,是这些摄影家的工作姿态,处世作风,也是他们的摄影语言。

  原来只知道邓教授的学问好,没想到他的功夫也好!他从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入手,将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分析得淋漓尽致,包括这种文化心理在摄影语言里的反映。所以我们今天展览的主题叫“时代的观看”,摄影首先是个人的观看,但摄影之所以能够持续,是因为个人的观看可以和时代的观看同步。一张好照片,总是超越它自身的。

  广东的问题就如广东的粤菜,熟悉的人都知道它的实用功能和美学价值。但世界上排序就只能到前五的水平,而西方的法国餐饮连美国人、德国人都很服,这两个民族的文化自信心都是很强的,法餐的文化地位不仅增加高附加值,而且成为一种民族-国家的软实力标志。粤菜的技术实力是毫无疑问的,但就还缺少一些标准性、系统性、理论性的东西。法餐能够成功,肯定和它有一个米其林系统有关系的,因为有这个标准可以获得品牌和信任。你到法国巴黎比较一下按照米其林标准上档和不上档的餐厅,在品质和内容上确实有差别的。广东要是能花点精力搞个类似的体系,粤菜进入前三前二应该没有太大的技术障碍。这是一个能力和态度的问题,所以要相信广东的创造性潜力。

  第一点,照片是关于人和事的直观性的东西,什么东西可以传播,什么东西可以被传播。就说我们要把拍的东西怎么样确定它的身份、时代、环境,摄影作品本身是否成立的可能性的问题。仅就历史社会学的追溯而言,在这三位摄影家的作品之前,在改革开放之前,我们所知道的这类形态的作品的正式发表要么是不提倡不允许,要么是要求打上严肃的政治标签,其中的人物或环境只是一个政治符号的道具。而我我们从这三位摄影家的作品当中,尤其我要讲到安哥和张新民,因为他们的作品从空间上来说相对集中一点,人物、场景和时间空间的聚合度更单纯更集中。他们的作品以珠三角为背景,这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先行者或试验田,从四十年前到现在依然是一个整体发展的前沿位置。毕竟只有1%的土地5%的人口,提供了10%的GDP和25%的外贸出口,在世界上也是现象级别的经济活跃板块。

  张新民的创作充满着自己的体会,比如清洗摩天高楼的劳工的照片,不是说你在上面就能拍摄的,也要在身上系一根保险绳才能近距离观察劳动状态,才能表现那种情景。这种纪实的东西很生动。

  陈卫星教授从时间、空间、内在发展三个纬度对三位摄影家的作品进行了分析,包括平民主义范式的结论,将纪实摄影放在视觉文化、历史坐标中进行观察和阐释,扩大了我们研讨的外延,非常有启发。摄影的影响当然首先在摄影之内,但更重要的是在摄影之外。摄影是个人和世界的对话,确实如此。摄影正日益参与和深入到了社会文明建构和人类日常生活。所以,下面有请中山大学的人类学教授邓启耀发言。

  前面两位代表的发言很好,因为提出了很重要的问题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挑战。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确实应和时代性或当代性的某种使命。广东在改革开放40年当中是有重要历史地位的,二十一前我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对这里稍微多了一点认知和学习的经验,体验的经验。今天我们回过头来探讨摄影的文化特征或文化品质,就是要重新认识和探讨摄影作为文化形态的那种表现力、贡献力、影响力。因为今天我们在广泛的意义上所讨论的视觉文化从现代工艺的角度来说是从摄影开始的。